我该如何处理我和摄影、以及陌生人的关系?

一场对话

昨晚下班时,我把包里每日随身携带的GR3X放到了口袋。

我希望在下班的路上拍摄一些照片。

在我走过那条我每天都必经的隧道时,我注意到隧道的天花板。

那上面有一排灯。

透过灯罩,能够看到里面线缆和电源适配器投下的影子。

这让我产生了某种“摄影反应”。

我停了下来,回头。

同时,我也注意到了我身旁有一位环卫工人。

我举起相机,开始拍摄。

但我没有移动脚步,也没有蹲下或调整角度。

我知道现在的构图简直糟透了,但我的身体没有行动。

因为我感知到,如果我开始移动、蹲下,做一些“摄影动作”,我一定会引起旁边人的注意。

于是我只是举起相机,按了两次快门。

紧接着,对话发生了。


环卫工人:

“你拍这个干什么?”

我回答:

“有意思啊。”

环卫工人:

“你是干什么的?为什么拍这个?”

我下意识地为自己编造了一个更容易被理解的身份:

“学生啊。”

环卫工人似乎有点难以置信:

“学生?”

此刻的我压力水平达到了峰值:

“上学的啊。”

环卫工人:

“上学的?拍这个干什么?”

我一边离开一边说:

“有意思啊。”


对话并不激烈,没有争执,没有阻止。

但在当时,我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不适。

我的创作状态还未开始便已经结束了。

我感受到自己被打断,被质询,被迫解释。

随后是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,即便我非常想继续拍下去。

直到现在回想起来,我依然能感受到当时的压力。

当晚我开始思考:

为什么我会被询问?

为什么当我被询问时,会感受到如此巨大的压力?

直到这时,我才去看这个自己长期以来都没有认真思考过的问题。


隐藏的身份

我一直都比较排斥过于“职业化”的装备。

例如专业的摄影包、减负背带、快挂。

或者那些一眼就能看出是“摄影工具”的装备。

甚至就连相机我也会避免那些带有强烈“生产力工具”属性的设备。

例如A7R3这类机型。

而是去使用至少在我看来更日常、更普通的GFX50R或X100V。

我在通过减少那些能够被解读为“摄影”的符号,来极力隐藏自己的行为。

我不希望被人一眼看出我正在摄影。

在那之前,我一直以为问题出在这里。

如果我拿的是一台明显的专业相机,显然别人会更容易注意到我。

于是我开始选择更日常、更小、更隐蔽的打扮和设备。

但那条隧道让我意识到,问题并不来自装备。

因为即使是一台GR3X。

即使我没有任何摄影配件佩戴在身。

即使我已经让自己的动作尽量像一个随手拍的路人。

我依然会被注意到。

而在真正意识到这一点之前,我还忽略了一件事情。


我的摄影方式,向来不是那种长枪短炮、架起三脚架、拿着测光表瞄半天的方式。

我更喜欢“游走拍摄”。

我会带着相机去一些地方。

例如郊区、边缘地带或废弃空间。

然后将相机握在手里漫无目的地游走。

在那个时刻,我会进入一种超专注状态(Hyperfocus)。

我的全部注意力,都会放在寻找和构建形状、颜色、阴影和结构之间的关系。

但这种状态有一个脆弱的前提:

我需要感觉自己没有被打扰。

一旦有人介入,一旦有人询问,一旦我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观察,

我就很难继续进入那种状态。

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:

真正让我成为被观看对象的,并不是我身上的装备。

而是我停下来观看这个行为本身。


观看的理由

一个人忽然间停下来,

对着一个已经失去使用价值的空间,

对着一块什么都没有的墙,

对着一片只要有光就会存在的阴影,

对着一盏从隧道建成以来便一直存在的灯,

反复观察,反复确认,反复观看。

这种观看方式本身,就已经足以让观看者成为被观看的对象。


而大多数人的观看方式,是建立在“价值”之上的。

拍家人,因为家人重要。

拍风景,因为风景漂亮。

拍模特,因为这是工作。

拍地标,因为它代表一次经历。

这些观看行为都有明确的理由。


当然,我并非在说我的观看方式更高级。

观看本身不存在更优越的方式。

有的人喜欢记录生活。

有的人喜欢拍摄壮丽的风光。

有的人喜欢捕捉社会百态。

也有人喜欢关注那些被忽略的细节。

这些只是不同的观看路径,而不是不同等级的观看。


我需要讨论的是:

我们究竟是如何决定,什么值得停下来观看。

而我的观看方式,只是另一种不同的逻辑。


我认为普通之物也值得观看。

我试图把那些被忽略的东西重新放回观看的中心。

并且试图从中寻找某些视觉或是感官上的关联。

但这也为我创造了一个困境:

我希望这些东西被看见。

却不希望自己这个观看者被看见。


我允许墙壁、阴影、荒地成为被观看的对象。

但我不允许那个正在观看它们的人暴露出来。

这是一个很矛盾的状态。

因为我的摄影,本质上依赖于一个动作:

停下。

观察。

凝视。


而这个动作本身,在公共空间里就是一种存在。


这也为我自己解答了为什么我会喜欢边缘地带或废弃空间。

这不单单、甚至可能不是审美的问题。

而是边缘地带代表一种没有社会评价介入的观看空间。

而城市空间不同。

城市中的大多数的物与人,通常具有明确的功能性。

在一个用于通行的隧道里,

一个人突然停下来,

对着天花板拍摄,

已然成为一个微型的奇观。


旁人看到的可能不是“摄影”。

而是可能会疑惑:

“这个人在做什么?”


无法消失的人

我理解了。

我被注意到,

并不是因为我的装备有多么职业化。

而是观看行为本身。

但我无法让自己消失,

无法让自己不成为被观看的对象。

只要我存在于这个空间,

我便是这个空间中可被观看的一部分。

但面对被观看时产生的压力反应该怎么办。

目前,我没有答案。

Art by Jhen Tsan-Ya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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